第122章 血书燃眉联忠勇 痴儿惊梦悟无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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竟看见黛玉穿着一身刺目的、如同泣血般的红嫁衣,头戴沉重凤冠,站在一座高耸入云、却摇摇欲坠的玉楼边缘。寒风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,她回过头,对他凄然一笑,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,却也绝望得令人心碎。然后,她如同断了线的纸鸢,又似一片被狂风卷落的玉兰花瓣,轻飘飘地,向着那无底的深渊坠了下去! “林妹妹——!” 他撕心裂肺地呼喊,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极致的恐惧与心痛如同冰锥,瞬间刺穿了他的五脏六腑! “二爷!二爷!您怎么了?快醒醒!” 睡在外间的袭人被他床榻上剧烈的挣扎和压抑的呜咽声惊醒,连忙掌灯进来,掀开帐幔,只见宝玉脸色惨白如纸,满头满脸都是冷汗,双目紧闭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仿佛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。 袭人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上前轻轻推他,连声呼唤。宝玉猛地从噩梦中挣脱,倏地坐起身来,胸口剧烈起伏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眼神涣散,充满了未褪的惊惧。 “二爷,可是梦魇了?” 袭人用帕子替他擦拭额头的冷汗,心疼地问道。 宝玉一把抓住袭人的手腕,力道之大,捏得袭人生疼,他声音嘶哑,犹带着梦中的惊恐:“我……我梦见林妹妹她……她……” 他说不下去,那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消失在眼前却无能为力的恐惧感,如此真实,如此冰冷,几乎将他的心脏冻结。 袭人忙柔声安慰道:“二爷定是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。林姑娘在兰台国好端端的呢!前儿舅太太(指贾敏)来信,还说林姑娘身子比往年康健了些。您若实在想念,过些日子求求老太太,找个由头接林姑娘过来住些日子便是了!” 然而,宝玉却无法因这番安慰而安心。梦中的景象太过清晰,太过骇人。血海、烈火、追逐的鬼影、坠落的红颜……这些破碎而恐怖的意象交织在一起,与他近日所闻的朝堂惨事(商容撞柱、杜元铣枭首)、僧道那不祥的偈语,乃至父亲隐晦的忧虑,隐隐呼应,构成了一幅末世般的图景。 他清晰地感受到,死亡与灾难并非话本传奇里遥远的故事,它们就像潜伏在阴影中的猛兽,随时可能扑上来,将他所在意的一切、所珍爱的一切,都撕得粉碎,碾作尘埃!伯邑考的琴音犹在耳畔,人已化为齑粉;哪吒的笑语尚存心间,魂已归于泉下。这世间好物,果然如琉璃易碎,彩云易散!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,与一种夹杂着巨大无力感的明悟,如同冰水混合着火焰,兜头浇下,使他浑身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。他不再仅仅是沉浸在失去友人的悲伤里,更生出一种想要抓住什么、保护什么的、近乎本能的急切与决心。他不能再浑浑噩噩下去了! 他想起冯紫英信中的“勤习文武”,想起探春那日挽弓时眼中闪烁的、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坚毅光芒,甚至想起父亲贾政平日督促他读书时,那看似古板严厉、实则隐含期望与担忧的眼神…… 往日的他,只觉得那些仕途经济、文治武功是束缚性灵的枷锁,是“禄蠹”之行,此刻却隐隐觉得,或许,拥有力量——无论是智慧的力量还是武力的力量,才能真正在这污浊险恶的世道中,守护住他想守护的那一方净土,那一个人? 他再无睡意,轻轻推开袭人递过来的安神茶,披衣起身,步履有些虚浮地走到院中。 寒夜寂寂,冷月孤悬,清辉洒在皑皑积雪上,反射出幽冷的光。偌大的怡红院,在夜色中静默无声,唯有檐下铜铃被寒风吹动,发出零丁清脆的声响,更添几分凄清。 他望着西方,那是兰台的方向,心中仿佛有热血奔涌,又似有寒冰凝结,百感交集,最终化作一个无声却无比坚定的誓言:“林妹妹,我断不能让你如梦中那般!无论如何,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,万丈深渊,我总要变得强大,总要护得你周全!” 这念头一起,他仿佛觉得身上那件袭人刚为他披上的大红锦袍也陡然沉重了几分,那上面似乎不仅用金线绣着精致的纹样,还无形中浸染了家族的责任、友人的期望、时代的洪流,以及那份刚刚觉醒的、属于一个男子汉的担当与即将到来的、无法回避的风霜雪雨。他站在冰冷的月色下,单薄的身影却仿佛开始尝试着,去撑起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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